黄眉大王
黄眉大王原是弥勒佛的黄眉童儿,偷了弥勒的人种袋下凡为妖,在小雷音寺伪装成如来佛祖,以假雷音寺诱骗唐僧顶礼膜拜。他的人种袋多次将孙悟空收入其中,堪称取经路上最具宗教讽刺意味的妖怪——一个佛门出身的怪物,以佛门的外皮为武器。
在西行路上,唐僧师徒曾遭遇过无数妖魔,但只有一次,他们被引入了一座假佛寺,跪在了一个假如来面前。那不是普通的妖怪伪装——那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神圣欺骗,一场对整个佛教信仰秩序的正面嘲弄。主角黄眉大王,原本是弥勒佛座前的侍磬童子,手持法器、日夜服侍,理应是最了解佛道真谛的存在。然而正是这个人,用他最熟悉的那套法器与装扮,构建了一座以假乱真的"小雷音寺",让长老五体投地,让孙悟空屡战屡败,让天兵神将一个个被装入那条旧布袋之中。这不是蛮力的胜利,而是内部知识的滥用——一个最了解佛门规矩的人,成为了对佛门规矩最大的亵渎者。
出身:弥勒座前的黄眉童儿
佛门宫廷中的侍者生涯
黄眉大王的真实身份,直到第六十六回才由弥勒佛亲口揭开:"他是我面前司磬的一个黄眉童儿。三月三日,我因赴元始会去,留他在宫看守,他把我这几件宝贝拐出,假佛成精。"这段话信息量极大,却又极为简洁——短短数句,道尽了黄眉大王的全部前史。
"司磬"二字值得细想。磬是佛寺法器中最重要的打击乐器之一,在早课晚课、法会诵经时负责起拍和结束,节奏严格,职责庄重。一个"司磬"的童子,每日在弥勒面前敲响法器,参与最神圣的仪式,耳濡目染的全是佛法音声,被熏陶浸润的理应是出离心与慈悲心。然而这个每日手持磬槌、伴随钟磬之声长大的孩子,最终选择的出走方式,是把磬槌变成了一根短软的狼牙棒,把磬声变成了召集妖兵的战鼓。
从侍者到妖王,这条路黄眉走得很快,也走得彻底。他出走的时机选得精准——弥勒赴元始会,宫中无主。他带走的宝贝选得精确——人种袋与磬槌,一个是主人最常用的法宝,一个是他本人最熟悉的器具。他建立的道场选得高明——以"小雷音"为名,正好踩在真雷音寺与假冒之间的模糊地带,既能迷惑人,又有名义上的自圆其说。这不是一时冲动的叛逆,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精密逃离。
弥勒佛的"家法不谨"
孙悟空得知黄眉的身份后,第一反应是指责弥勒:"好个笑和尚,你走了这童儿,教他诳称佛祖,陷害老孙,未免有个家法不谨之过。"这句话说得尖锐,却并非无理。弥勒的回应是:"一则是我不谨,走失人口;二则是你师徒们魔障未完,故此百灵下界,应该受难。"
弥勒承认了"不谨",但随即用"师徒们魔障未完"来消解这份责任——言下之意是,黄眉的出走不仅仅是偶然事件,而是取经劫难计划的一部分,是命数使然。这种解释框架在《西游记》中极为常见:几乎所有的妖怪都可以被解释为"劫难",几乎所有的苦难都可以被解释为"修行"。然而这种叙事策略同时也是一把双刃剑——它解释了苦难的意义,却也模糊了责任的归属。弥勒的童子逃跑,弥勒有责任吗?按弥勒自己的说法,有,但程度有限,因为"魔障"是更高的意志安排。
这种逻辑令孙悟空当场没有办法反驳,却也让读者感到某种隐约的不适:如果所有的苦难都是"应该的",那么被苦难伤害的人,究竟是修行的受益者,还是体制的受害者?
黄眉的叛逃动机:我们永远不会完全知道
原著对黄眉的内心世界几乎没有任何描写。我们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逃,不知道他在弥勒宫中过得是否快乐,不知道他是受到了某种外部诱惑还是纯粹的内心躁动。他留下的线索只有他的行为:带走宝贝,建立寺院,自称"黄眉老佛",声称此处是"小西天","因我修行,得了正果,天赐与我的宝阁珍楼"。
这段自述(第六十五回)耐人寻味。他不说自己是逃出来的,也不说自己是偷宝贝的,而是声称自己"修行得了正果",场所是"天赐"的。这是一种完整的自我叙事建构——他不承认自己是逃犯,而是把自己定位为已经独立成道的佛者。这种心理是傲慢、是自欺,还是某种真实的自我认知,原著没有给出答案,也许吴承恩故意留白,让读者自己去想象那个每日在弥勒座前敲磬的孩子,究竟在心里积累了多久的另一种渴望。
小雷音寺:以假乱真的神圣欺骗
地理与视觉:完美的复制品
第六十五回中,孙悟空远望小雷音寺时,描述其外观为"珍楼宝座,上刹名方……谈经香满座,语籙月当窗。鸟啼丹树内,鹤饮石泉傍。四围花发琪园秀,三面门开舍卫光。楼台突兀门迎嶂,钟磬虚徐声韵长。"这段描写与真实雷音寺的庄严景象几乎没有质的差别——祥光、瑞气、钟磬、香花,一切都对。孙悟空的感受是:"那去处便是座寺院,却不知禅光瑞蔼之中,又有些凶气何也。"
这是悟空火眼金睛所能捕捉到的微弱异常——凶气之中,佛光覆盖,肉眼根本分辨不出差异。唐僧看到"雷音寺"三个大字时,当即"慌得滚下马来,倒在地下",激动得连四个字都没数清楚,只读出了三个,然后立刻准备顶礼膜拜。即使悟空提醒,他仍然坚持认为这是某位佛祖的道场,因为"有佛有经,无方无宝"——有佛寺的地方就应当有佛,这是唐僧的认知公理,而黄眉大王正是充分利用了这一公理。
山门内的布置同样无懈可击。第六十五回写道:"方入到二层门内,就见如来大殿。殿门外宝台之下,摆列著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四金刚、八菩萨、比丘尼、优婆塞,无数的圣僧、道者。真个也香花艳丽,瑞气缤纷。"五百罗汉、三千揭谛、八菩萨——整个佛门的仪仗队伍一个不缺,每一个细节都指向真正的灵山。这些细节的准确,恰恰证明了黄眉对佛门仪轨的熟悉程度:他知道正确的排列顺序,知道哪些神职人员应该在大殿外恭立,知道香花与瑞气的视觉效果是必要的。这是一个从佛门内部出走的人,用内部知识构建的欺骗——比任何外来者的仿制都更接近原版。
莲台上的"如来":声音的骗局
更绝妙的是,黄眉甚至运用了声音来完成欺骗。唐僧师徒刚进山门,便听到有人叫道:"唐僧,你自东土来拜见我佛,怎么还这等怠慢?"这句话无比准确——称其为"唐僧"(正式称谓,而非法名),提到其"自东土来"的使命,点出"拜见我佛"的目的。唐僧"闻言,即便下拜",完全没有任何犹豫。这声呼唤精准踩在了唐僧最深的期待上:多年取经,终于有人认出了他的身份与使命,这是被认可,是到达的感觉,是终点的预感。
八戒和沙僧也随之跪倒。只有悟空没有下拜,而是"仔细观看,见得是假"——真正的如来在悟空心中有一个准确的形象,那个形象与眼前的东西不吻合。但悟空的"不拜"立刻遭到了来自莲台的厉声责问:"那孙悟空,见如来怎么不拜?"这个细节极为精妙:妖王扮演的"如来"知道应该质问孙悟空,因为孙悟空是唯一可能识破骗局的人,先发制人、主动责难,是压制异议的标准策略。
然而悟空不接这套。他扔下马匹,掣棒高喝:"你这夥孽畜,十分胆大,怎么假倚佛名,败坏如来清德?不要走。"话音未落,一副金铙从半空中叮当而下,将悟空连头带足合在其中。
初战:金铙的囚禁与玉帝的救援
金铙之困是整个黄眉故事中最漫长的折磨。悟空被困在金铙之中,黑洞洞一片,"燥得满身流汗,左拱右撞,不能得出"。他试过用铁棒乱打——无效;变大身——铙随之变大,无缝隙;变成芥菜子大小——铙随之缩小,仍然合缝;用两根毫毛变成钻子钻——"只钻得苍苍响喨,再不钻动一些"。
铙中困境最终通过玉帝派遣二十八宿才得以解决,而且解法极为曲折——亢金龙将角尖透入铙内,悟空变成芥菜子大小藏在角尖钻眼里,随龙角拔出,才终于逃脱。逃脱之后,悟空将金铙一棒打碎,发出"就如崩倒铜山,咋开金矿"的巨响——金铙碎了,但此时已是夜半,妖兵惊醒,黄眉大王重新出来交战。
这场夜战的结局是悟空与二十八宿再度被人种袋一并装走。第六十五回末尾描写得令人窒息:"孙大圣顾不得八戒、沙僧、诸天等众,一路筋斗,跳上九霄空里。众神、八戒、沙僧不解其意,被他抛起去,又都装在里面,只是行者走了。"悟空逃出,众人被装——这种结局不断重复,构成了黄眉故事的核心节奏:悟空每次都是孤身逃离,每次都是带着新求来的援兵回来,每次援兵又都被人种袋收走,只有悟空一人再次落单。
人种袋:《西游记》中最恐怖的法宝
后天袋子的本质
弥勒佛在第六十六回解释人种袋的来历时,只用了六个字:"俗名唤做'人种袋'。"这个名字既普通又恐怖——"人种"二字,意味着这个袋子装的就是人这个物种,把人当作某种可以收纳、可以储存的物件。弥勒称之为"后天袋子",与天地初开时就已存在的"先天"法宝相对,意味着这是经过人为修炼或制作的器物,而非宇宙本源的产物。
然而其效果之强大,超过了绝大多数先天法宝。整个故事中,被人种袋收入其中的有:孙悟空(至少两次)、二十八宿天兵(完整一批)、五方揭谛、六丁六甲、护教伽蓝、猪八戒、沙和尚、真武大帝派遣的五条神龙与龟蛇二将、泗州大圣派来的小张太子与四大神将。累计计算,被这条布袋吞入的神将数量之多、级别之高,在整部《西游记》中几乎无出其右。
无差别的收纳:等级制度的瓦解
人种袋最令人不安之处在于它的"无差别性"——它不区分神明等级,不区分战斗力高低,不区分来路正邪。只要进入其中,一切法力皆废,一切身份皆无效。玉帝钦差的二十八宿,入袋之后只能被麻绳绑住,"一个个都骨软筋麻,皮肤窊皱";真武大帝的五条神龙,"滑的一声,把搭包儿撇将起去",就此消失在袋中;泗州大圣的弟子,同样无一幸免。
这种无差别性在中国古代神话体系的逻辑框架内,具有颠覆性的意涵。《西游记》的世界本是一个严格的等级宇宙——玉帝统御三界,如来居西天最高,各路神圣各有位份,力量的强弱与位阶的高低大体对应。人种袋的存在打破了这一等级对应:它不在乎你是谁,只在乎你有没有被它吞入。这是一种对权力秩序的根本性嘲弄——一个偷跑出来的小童子,凭借一条旧布袋,让整个天庭派来的援军全部失效。
使用策略:战术性收纳
黄眉大王使用人种袋的方式有一套固定的战术逻辑。他在正面交战时并不轻易动用人种袋,而是先以狼牙棒交手,消耗对手体力,观察对手的战术意图,然后在战斗进入胶着或对手援兵齐至的时刻,一声哨响,解开搭包,"幌的一声"或"滑的一声"抛将起去——速度极快,几乎没有任何预警。
第六十五回第一次使用时:"那妖王公然不惧,一只手使狼牙棒,架著众兵;一只手去腰间解下一条旧白布搭包儿,往上一抛,滑的一声响喨,把孙大圣、二十八宿与五方揭谛,一搭包儿通装将去。"动作连贯,一气呵成,根本没有给对方任何反应时间。
悟空曾两次成功逃脱人种袋的收纳,都是因为提前识破了黄眉要使袋的意图。第六十五回第一次逃脱时是因为他看到了"那怪解下搭包儿在手",立刻跑路;第六十六回时也是"行者见了心惊",提前遁走。悟空总结的教训是:别人不知道"仔细"的含义,不知道这条布袋的恐怖,才一次次被装入其中。这种经验性的恐惧,是悟空整个故事中罕见的——他可以正面对抗几乎一切强大的敌人,却在这条旧布袋面前束手无策,只能靠"跑"来保全自己。
屡战屡败:孙悟空最长的求援之旅
第一轮:二十八宿与武当山
黄眉故事中,孙悟空经历了整部《西游记》里求援次数最多、失败率最高的一段经历。他的求援路线构成了一张横跨三界的地图:
第一次,金头揭谛上奏玉帝,玉帝差二十八宿下界——结果二十八宿全被装入人种袋;悟空解救众人后,次日晨再战,二十八宿第二次被装入。
第二次,悟空亲赴武当山,拜见荡魔天尊真武大帝,请来五条神龙、龟蛇二将——结果"龙神、龟、蛇一搭包子又装将去了"。
第三次,日值功曹出现,指点悟空去盱眙山,向泗州大圣国师王菩萨借来小张太子与四大神将——结果"四大将与太子,一搭包又装将进去"。
三轮求援,全军覆没,只有悟空一次次独身逃脱。被装入袋中的神明累计超过四十位。这是整部《西游记》中最长的连续失败序列之一——通常来说,悟空求来援兵,总能在最终解决问题,但黄眉大王让这个惯常套路彻底失效,强迫悟空与读者一同接受一个不舒服的现实:这不是一个能靠堆砌战力来解决的问题。
弥勒的瓮中捉鳖
最终的解决方案来自弥勒佛本人——这个安排具有强烈的叙事必然性。黄眉既然是弥勒的童子,拿走的是弥勒的宝贝,那么能收服他的,也只有弥勒。这是一种责任的归还,也是一种主人对逃跑宠物的最终找回。
弥勒制定的计划是一个精彩的骗局:在山坡上种瓜,让悟空变成一个大熟瓜混入其中,然后将"熟瓜"献给前来追赶悟空的黄眉,等黄眉啃进去之后,悟空在其腹中大做文章。
实施这个计划的关键,是弥勒在悟空掌心写的一个"禁"字。第六十六回写道:"弥勒将右手食指蘸著口中神水,在行者掌上写了一个'禁'字,教他捏著拳头,见妖精当面放手,他就跟来。"禁字的作用是让黄眉暂时失去警觉,忘记使用人种袋,只顾追赶悟空——这个细节揭示了人种袋的一个关键特性:它需要使用者有意识地主动使用,一旦使用者的注意力被分散,宝贝就失去了效果。悟空学会了这一点,才得以引开黄眉,完成了最终的布局。
黄眉咬下"瓜"之后,悟空在腹中施展身手:"抓肠蒯腹,翻根头,竖蜻蜓,任他在里面摆布。那妖精疼得傞牙徕嘴,眼泪汪汪,把一块种瓜之地,滚得似个打麦之场。"这个场景带有鲜明的喜剧色彩,与整个故事前段的高压紧张形成鲜明对比——强大到让天兵全军覆没的黄眉大王,最终被一个钻进肚子里的孙猴子折腾得满地打滚,嗷嗷哀号。
弥勒随即现身,黄眉立刻跪倒:"主人公,饶我命罢,饶我命罢,再不敢了。"这声"主人公"意味深长——他终于不再是"黄眉老佛"、"黄眉大王",而是重新回到了那个卑微的侍者身份,主人在面前,逃跑的倔强瞬间消失。弥勒取回人种袋,收回磬槌,将黄眉装入袋中,同时向孙悟空求情:"孙悟空,看我面上,饶他命罢。"
悟空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左一拳,右一脚,在里面乱掏乱捣",再打了一通——这是情绪的宣泄,也是公正的追讨。最终在弥勒再次求情后,他才叫黄眉把嘴张开,跳了出来。
宗教讽刺的深度:假如来与真佛寺
假冒的结构性可能
黄眉大王能够成功建立小雷音寺,从根本上说,是因为这种假冒在《西游记》的宇宙结构中具有可能性基础。真雷音寺在西天,距离东土万里之遥,绝大多数信徒一生都不可能亲眼看见,更无从验证其外观。"雷音"的神圣性完全依赖于传说、经书与信仰,而非直接经验——这就为一切以"雷音"为名的仿制品留下了无法被普通信众驳倒的空间。
唐僧是取经人,目的地正是雷音寺,他对雷音的渴望是整个取经事业的精神支柱。正是这种渴望,让他在听到山门上"雷音寺"三字时,完全失去了正常的怀疑机制。悟空提醒他这里"少吉多凶",他的回答是:"就是无佛,也必有个佛像。我弟子心愿,遇佛拜佛,如何怪你?"——遇佛拜佛,这是信仰的虔诚,也是信仰的脆弱:一个人只要足够渴望遇到佛,就会在任何疑似佛的地方停下来跪拜。黄眉大王正是利用了这种渴望与这种脆弱。
假如来坐在莲台上讲佛法
原著中有一个细节极为耐人寻味:黄眉大王在扮演如来时,首先说的不是"我是如来",而是用如来的口吻质问"唐僧,你自东土来拜见我佛,怎么还这等怠慢"。他扮演的"如来",讲的是"遇佛拜佛"的佛法逻辑——用佛法中关于礼敬的规范,来强迫唐僧行礼。这是一种元层面的讽刺:妖怪不仅伪造了佛的外形,还伪造了佛的声音,还用"佛应该如何如何"的话语来操控一个真正的信徒。
更深一层:黄眉在小雷音寺里摆放的那些罗汉、揭谛、菩萨,都是他的小妖假扮的——"原来那莲花座上装佛祖者乃是个妖王,众阿罗等都是些小怪。遂收了佛祖体像,依然现出妖身。"这意味着,整个小雷音寺是一个从内到外完全空洞的壳:所谓的佛法道场,没有一个真正的法力,没有一处真正的佛性,是彻头彻尾的表演。然而在唐僧跪下磕头、八戒沙僧跟着虔诚礼拜的那一刻,这个空洞的表演达到了它最强的效果——被信仰注入的假佛,比真实的佛还要让信徒热泪盈眶。
与"真西天"的对照
小雷音寺与真雷音寺的对照,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对"路途遥远本身是否就是意义"这一命题的反思。取经路上,唐僧的目标始终是大雷音,是灵山的真如来。但万里长途,信仰随时可能被任何类似雷音的东西所消耗——一座看起来像雷音的寺庙,足以让他当场放弃所有的戒备与判断。这种信仰的消耗性是取经路上的深层危机:越是渴望终点,越容易被中途的仿制品所骗,越容易在距离真实更近的时候,被假冒品拉回泥沼。
悟空在第六十五回远观小雷音寺时说:"那去处便是座寺院,却不知禅光瑞蔼之中,又有些凶气何也。"这句话概括了整个小雷音寺故事的核心张力:禅光瑞蔼是真的(外观的精确复制),凶气也是真的(内部的妖邪本质)。两者同时存在,不相矛盾,却只有火眼金睛才能同时感知——普通人只能看见禅光,而被凶气所伤。
战斗图谱:黄眉的武力评估与克制机制
狼牙棒与磬槌的转化
黄眉的主要武器是"短软狼牙棒",弥勒揭示其原始形态是"敲磬的槌儿"。这个转化本身是一种隐喻:法器变兵器,圣物变凶器,侍奉变伤害。敲磬的槌儿每日敲出的是庄严肃穆的法音,在黄眉手中摇身一变,成为打得群神骨软筋麻的战斗武器。
原著对狼牙棒的评价不低:"一条短软佛家兵","随心变化功",能与悟空的金箍棒打个五十合不分胜负(第六十五回)。黄眉的武力值在《西游记》的妖怪谱系中属于中上级别——他能与悟空正面周旋,这本身就是极为少见的。但他的核心优势不在武力,而在人种袋:一旦打出优势,立刻动袋;一旦形势不妙,也立刻动袋,将所有对手一网打尽。武力是诱饵,人种袋才是杀手锏。
克制机制:知识就是防御
对黄眉大王的破解,最终依靠的不是更强的武力,而是更准确的知识。弥勒的介入是关键——他告知悟空人种袋的名字与来历,告知狼牙棒的原形,提供了完整的解决路径。在此之前,悟空所做的一切求援,都是在用不了解敌人的情况下,以数量弥补质量,结果只是为黄眉的人种袋提供了更多的收纳对象。
弥勒的"禁"字之所以有效,本质上是因为它让黄眉暂时失去了对宝贝的警觉意识——这是一种针对使用者心理的反制,而非针对宝贝本身的克制。这说明人种袋并没有真正的弱点,它的弱点在于使用者:只要使用者分心,宝贝就失效。这是弥勒作为人种袋原主人所掌握的最深层的知识——知道如何让黄眉忘记使用它,比知道如何破解它更有价值。
腹中制敌:孙悟空的以小胜大
悟空在黄眉腹中制敌,是整个《西游记》中最有喜剧色彩的战法之一,也是最能体现悟空灵活性的桥段之一。他在腹中"抓肠蒯腹,翻根头,竖蜻蜓",把黄眉的身体当作舞台,随意施展。这种战法有几处先例——在铁扇公主故事中,悟空曾以变小之术钻进铁扇公主肚子里,威胁其交出芭蕉扇。但黄眉腹中这一场景更加激烈,也更具视觉效果:黄眉"把一块种瓜之地,滚得似个打麦之场",画面感极强,喜剧成分极高。
这种以小胜大、以内制外的战法,是悟空智慧与身法的双重体现。人种袋能装下无数神明,却装不下藏在敌人肚子里的孙悟空——宝贝的边界是外部空间,而悟空已经转移到了内部空间,超出了宝贝的管辖范围。这是整个黄眉故事中唯一一次完全绕过人种袋的防御策略。
弥勒佛的登场:笑和尚的另一面
极乐世界的"东来佛祖"
第六十六回中,弥勒出场的方式与全书其他神佛完全不同。他不是被请来的,也不是奉命而来的,而是主动出现在孙悟空面前:"只见那西南上一朵彩云坠地,满山头大雨缤纷,有人叫道:'悟空,认得我么?'"原著描写他的外形是"大耳横颐方面相,肩查腹满身躯胖。一腔春意喜盈盈,两眼秋波光荡荡。敞袖飘然福气多,芒鞋洒落精神壮。极乐场中第一尊,南无弥勒笑和尚。"
这是《西游记》中弥勒最完整的一次出场描写。他的外形是典型的笑弥勒:腆肚、大耳、满脸春意,一派喜乐相。然而就是这个笑和尚,此刻带来的信息极为严峻:他的童子出走,他的宝贝被盗,他的名义被借用来欺骗整个取经队伍。笑容与危机的对照,构成了弥勒这次出场的特殊气质——他始终在笑,笑着承认自己的过失,笑着提出解决方案,笑着把装着黄眉的布袋挎在腰间。
弥勒在《西游记》中的位置
弥勒是佛教未来佛,在佛教传统中与释迦牟尼的关系是前后继承:释迦牟尼入灭之后,弥勒将在未来下生成佛,救度末法时代的众生。在《西游记》的宇宙格局中,弥勒的地位在如来之下,却是极乐世界中的"第一尊",具有独立的法力与道场。他的神通在这一故事中已充分展示——他提前知道黄眉的位置,知道孙悟空的处境,知道如何收服自己的童子,计划缜密,一次执行成功,没有任何迁延。
弥勒收服黄眉之后,对孙悟空的求情也颇有意味。他说"孙悟空,看我面上,饶他命罢"——这句话一方面是为童子求情,另一方面也是在提示孙悟空:这个案子到这里结束,不要深究,不要追问太多。这种"到此为止"的态度,与弥勒承认自己"家法不谨"却又将责任转移给"魔障"的逻辑是一贯的——他在整个故事中,始终是一个既承认问题、又不深究问题的存在。
文学分析:黄眉故事在《西游记》中的位置
结构上的突破
从叙事结构来看,黄眉故事(第六十五至六十七回)在《西游记》中具有几个独特之处。
第一,这是全书唯一一次唐僧跪拜了假佛。在整个取经途中,唐僧对佛祖始终保持着虔诚,但这种虔诚在小雷音寺遭到了最直接的操弄——他的信仰没有保护他,反而成为他最大的弱点。
第二,孙悟空在这段故事中的求援次数是全书之最——三次求援,三次全军覆没,只有悟空一人次次逃脱,这种连续失败在悟空的历史上极为罕见,真实展现了他在面对不熟悉的宝贝时的局限性。
第三,最终解决方案来自弥勒——这是《西游记》中弥勒最重要的一次出场,也是整个故事收束最干脆的一次:弥勒亲来,一次搞定,无需反复。这与其他妖怪故事中往往需要多轮求援、层层升级的套路形成对比,暗示了"主人找到宝贝"这种因果关系的天然便捷性。
主题:身份、伪装与认同
黄眉故事的核心主题之一,是"身份可以被伪造"。黄眉伪造了如来的身份,伪造了佛寺的庄严,伪造了修行得道的成果。这种伪造在被揭穿之前,其效果与真实无异——唐僧真的下拜了,八戒沙僧真的磕头了,这些行为发生了,信仰的能量被消耗了,无论最终结果如何,那一刻的虔诚都是真实的。这就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安的问题:如果信仰行为本身是真诚的,但信仰对象是虚假的,这份信仰有意义吗?
这个问题不是《西游记》最终要解决的主题,但它通过黄眉故事深深楔入了读者的意识之中。取经的终极意义在于"求得真经",但真经与假经的区别,在没有完整信息的情况下,未必那么容易辨认。黄眉大王用一座假寺院,用最精准的仪式复制品,提醒了所有读者:知道怎么拜,不等于知道在拜谁。
黄眉的失败:手段胜武力,但终究敌不过根源
黄眉大王的最终失败,不是因为他的战斗力不够,也不是因为他的宝贝出了问题,而是因为他的宝贝属于弥勒,弥勒随时可以来取走,而他自己没有任何办法阻止。这是一种根本性的不对称:他使用的工具,永远比不过这工具的原主人。
这个结局与《西游记》中许多其他妖怪的结局有共鸣。无论是金角银角(太上老君的炼丹童子)、奎木狼(天上的神兽),还是黄袍怪(昂日星官),凡是出身于某个神圣系统的妖怪,最终都由那个系统的主人来收回——这是一种宇宙的所有权逻辑,逃出去的,终究要被原主人取回来。黄眉的故事不过是这一逻辑最极端、最戏剧化的版本:他偷走的宝贝,正是拘束他最有效的工具;他最得意的人种袋,最后被弥勒用同样的袋子装走了自己。
后续与尾声:火烧小雷音与继续西行
一把火烧尽假道场
第六十六回末尾,弥勒收走黄眉之后,悟空解救了被困的所有人——唐僧、八戒、沙僧自梁上放下,二十八宿与揭谛伽蓝从地窖中请出,武当山的龙神龟蛇与泗州的小张太子等人也相继释放。白马在后院拴着,找回;行李被收藏,找出。
临行前,悟空做了一件颇具象征意味的事:"放上一把火,将那些珍楼、宝座、高阁、讲堂,俱尽烧为灰烬。"这把火不是愤怒,也不是报复,而是必要的清理。那座小雷音寺的外形太过真实,太过庄严,如果留着,会继续迷惑过往的朝圣者。把它烧掉,不仅仅是消灭妖怪的遗迹,更是抹除一个可能持续产生欺骗效果的虚假圣地。
这个结尾有一种清洁感:一切假的都烧了,众人各回本位,真正的西行继续。
驼罗庄的顺接
第六十七回直接接续,师徒四众离开小西天,不久后来到驼罗庄,遭遇七绝山的大蟒精,又是一场小小的战斗,随即化解,庄人盛情款待,取经队伍留住五七日,临别时驼罗庄五百人家七八百人相送。与黄眉故事的高度紧张相比,驼罗庄一节轻松欢快,有一种明显的情绪解压效果——叙事节奏在此处刻意放缓,让读者和取经人都喘一口气,为后续的旅程重新积蓄能量。
第六十七回末尾,八戒变大猪拱开七绝山稀柿同的污秽道路,师徒们穿越恶臭终于通过——这个情节的出现恰好在黄眉故事的正后方,以一种"脏臭"的方式收尾,与小雷音寺那种"精致庄严的欺骗"形成反差,仿佛在说:真正的道路,有时候就是脏的,但脏的路是真的,精致的骗局是假的。
黄眉大王在中国文化中的位置
相对冷门的"重量级妖怪"
在《西游记》的妖怪接受史中,黄眉大王属于一个奇特的位置:以实力和影响论,他毫无疑问是全书最强的妖怪之一(累计装走四十余位天兵神将),但在大众文化的知名度上,他远逊于白骨精、牛魔王、蜘蛛精等形象。这种知名度与实力的错配,原因是多方面的。
首先,黄眉没有鲜明的外形特征。原著对他的描写是"蓬著头,勒一条扁薄金箍;光著眼,簇两道黄眉的竖"——黄眉是他唯一突出的外貌特征,没有绿发、没有巨嘴、没有蜘蛛腿,视觉辨识度低。其次,黄眉故事中没有可以单独提炼的名场面:没有三打白骨精这样的叙事单元,没有真假美猴王的哲学命题,黄眉的故事必须作为整体才能发挥其力量,不适合被断章取义地传播。第三,弥勒佛"笑和尚收徒弟"的结局,过于轻快,没有给人留下沉重的余韵——读者在黄眉被装进袋子的一刻,更多感受到的是喜剧,而不是悲剧。
"假雷音"的文化回响
然而,"假雷音寺"作为一个意象,在后世的文化解读中具有持久的象征价值。凡是涉及"伪装成神圣来实施欺骗"的语境,都可以找到"小雷音"的影子。这个意象足够具体(一座寺庙的形态)又足够抽象(任何以神圣之名行欺骗之实的机构或行为),因而具有跨越时代的比喻潜力。
在当代的文化讨论中,"黄眉大王"有时被用来比喻那些"出身正统却反向利用正统"的现象:一个懂得规则的人,比不懂规则的人更能利用规则漏洞。这种解读未必是吴承恩的本意,但它抓住了黄眉故事中最深刻的一层意涵:危险不只来自外部的敌人,更来自熟悉内部规则的叛离者。
第65回到第67回:黄眉大王真正改变局势的节点
如果只把黄眉大王当成一个“出场即完成任务”的功能角色,就很容易低估他在第65回、第66回、第67回里的叙事重量。把这些章回连起来看,会发现吴承恩并不是把他当作一次性障碍,而是把他写成一个能改变局势推进方向的节点人物。尤其是第65回、第66回、第67回这几处,分别承担了登场、立场显形、与白龙马或唐僧发生正面碰撞、以及最后命运收束的功能。也就是说,黄眉大王的意义从来不只在“他做了什么”,更在“他把哪一段故事推向了哪里”。这一点回到第65回、第66回、第67回里看,会更清楚:第65回负责把黄眉大王放上台面,第67回则往往负责把代价、结局与评价一并压实。
从结构上说,黄眉大王属于那种会把场景气压明显拉高的妖怪。他一出现,叙事就不再平推,而会开始围绕小雷音寺这样的核心冲突重新聚焦。若和如来佛祖、观音菩萨放在同一个段落里看,黄眉大王最有价值的地方恰恰在于:他不是那种可以被随手替换掉的脸谱化角色。即便只落在第65回、第66回、第67回这些章回里,他也会在位置、功能和后果上留下明确痕迹。对读者来说,记住黄眉大王最稳的办法,不是记一个空泛设定,而是记住这条链:假设小雷音寺,而这一链条在第65回如何起势、在第67回如何落地,决定了整个角色的叙事分量。
黄眉大王为什么比表面设定更有当代性
黄眉大王之所以值得在当代语境里反复重读,不是因为他天然伟大,而是因为他身上往往带着一种很容易让现代人认出来的心理和结构位置。很多读者第一次读到黄眉大王,只会先注意他的身份、兵器或者外在戏份;但如果把他放回第65回、第66回、第67回和小雷音寺里,就会看见一个更现代的隐喻:他往往代表某种制度角色、组织角色、边缘位置或者权力接口。这个人物未必是主角,却总会让主线在第65回或第67回出现明显转向。这样的角色在当代职场、组织和心理经验里并不陌生,所以黄眉大王会有很强的现代回声。
从心理角度说,黄眉大王也常常不是“纯粹坏”或“纯粹平”的。哪怕其性质被标成“恶”,吴承恩真正感兴趣的,依然是人在具体场景里的选择、执念和误判。对现代读者来说,这种写法的价值在于启示:一个人物的危险,很多时候不只来自战力,还来自他在价值观上的偏执、在判断上的盲区、在位置上的自我合理化。也正因此,黄眉大王特别适合被当代读者读成一种隐喻:表面看是神魔小说中的角色,内里却像现实里的某种组织中层、某种灰色执行者,或者某种把自己放进体系后越来越难退出来的人。把黄眉大王和白龙马、唐僧对照着看,这种当代性会更明显:不是谁更会说,而是谁更能暴露一套心理和权力逻辑。
黄眉大王的语言指纹、冲突种子与人物弧线
如果把黄眉大王当作创作素材来看,他最大的价值不只是“原著里已经发生了什么”,更是“原著还留下了什么可以继续长”。这类人物通常自带很清晰的冲突种子:第一,围绕小雷音寺本身,可以追问他真正想要的到底是什么;第二,围绕后天袋/金铙与短软狼牙棒,可以继续追问这些能力如何塑造了他的说话方式、处事逻辑和判断节奏;第三,围绕第65回、第66回、第67回,还可以把若干未写满的留白继续展开。对写作者来说,最有用的不是复述情节,而是从这些缝里抓人物弧线:Want 想要什么,Need 真正需要什么,致命缺陷在哪里,转折发生在第65回还是第67回,高潮如何被推到无法回头的位置。
黄眉大王也非常适合做“语言指纹”分析。哪怕原著没有给出海量台词,他的口头禅、说话姿态、命令方式、对如来佛祖与观音菩萨的态度,也足够支撑一个稳定的声音模型。创作者如果要做二创、改编或剧本开发,最值得先抓住的不是空泛设定,而是三类东西:第一类是冲突种子,也就是一旦把他放进新场景就会自动生效的戏剧冲突;第二类是留白和未解之处,原著没讲透,但并不等于不能讲;第三类是能力与人格之间的绑定关系。黄眉大王的能力不是孤立技能,而是人物性格外化出来的动作方式,因此特别适合被进一步展开成完整人物弧线。
如果把黄眉大王做成Boss:战斗定位、能力系统与克制关系
从游戏设计角度看,黄眉大王并不是只能被做成一个“会放技能的敌人”。更合理的做法,是先从原著场景倒推出他的战斗定位。若根据第65回、第66回、第67回和小雷音寺来拆,他更像一种有明确阵营功能的Boss 或精英敌人:战斗定位不是纯站桩输出,而是围绕假设小雷音寺展开的节奏型或机制型敌人。这样设计的好处在于,玩家会先通过场景理解角色,再通过能力系统记住角色,而不是只记住一串数值。就这一点而言,黄眉大王的战力不一定要写成全书顶级,但其战斗定位、阵营位置、克制关系和失败条件必须鲜明。
具体到能力系统,后天袋/金铙与短软狼牙棒都可以被拆成主动技能、被动机制和阶段变化。主动技能负责制造压迫感,被动技能负责把人物特质稳定出来,而阶段变化则让Boss 战不只是血条变化,而是情绪和局势一起变化。若要严格贴原著,黄眉大王最合适的阵营标签可以直接从其与白龙马、唐僧、孙悟空的关系里反推;克制关系也不必空想,可以围绕他在第65回与第67回里如何失手、如何被反制来写。这样做出来的Boss 才不会是抽象的“厉害”,而会是有阵营归属、有职业定位、有能力系统、有明显失败条件的完整关卡单位。
从“黄眉童儿、小雷音寺主人”到英文译名:黄眉大王的跨文化误差
黄眉大王这一类名字,放进跨文化传播里最容易出问题的,往往不是剧情,而是译名。因为中文名本身就常常包含功能、象征、讽刺、阶序或宗教色彩,一旦被直接翻成英文,原文中那层含义就会立刻变薄。黄眉童儿、小雷音寺主人这样的称呼在中文里天然带着关系网、叙事位置和文化语感,但到了西方语境里,读者首先接收到的却往往只是一个字面标签。也就是说,真正的翻译难点不只是“怎么译”,而是“怎么让海外读者知道这个名字背后有多厚”。
把黄眉大王放进跨文化比较时,最安全的做法从来不是偷懒找一个西方等价物就完事,而是先说明差异。西方奇幻里当然也有看似相近的 monster、spirit、guardian 或 trickster,但黄眉大王的独特性在于他同时踩着佛、道、儒、民间信仰与章回小说叙事节奏。第65回与第67回之间的变化,更会让这个人物天然带着东亚文本才常见的命名政治与讽刺结构。因此,对海外改编者来说,真正要避免的不是“不像”,而是“太像”导致误读。与其把黄眉大王硬塞进现成西方原型,不如明确告诉读者:这个人物的翻译陷阱在哪里,他和表面上最像的西方类型又差在哪里。这样做,才能保住黄眉大王在跨文化传播中的锐度。
黄眉大王不只是配角:他怎样把宗教、权力与场面压力拧到一起
在《西游记》里,真正有力量的配角并不一定拥有最长篇幅,而是能把几个维度同时拧到一起的人物。黄眉大王正属于这一类。回头看第65回、第66回、第67回,会发现他至少同时连着三条线:其一是宗教与象征线,涉及弥勒佛童子;其二是权力与组织线,涉及他在假设小雷音寺中的位置;其三是场面压力线,也就是他如何通过后天袋/金铙把一段本来平稳的行路叙事推进成真正的危局。只要这三条线同时成立,人物就不会薄。
这也是为什么黄眉大王不该被简单归类成“打完就忘”的一页角色。哪怕读者不记得他所有细节,仍然会记得他带来的那种气压变化:谁被逼到了边上,谁被迫作出反应,谁在第65回还掌控局面,谁在第67回开始交出代价。对研究者而言,这种人物有很高的文本价值;对创作者而言,这种人物有很高的移植价值;对游戏策划而言,这种人物则有很高的机制价值。因为他本身就是一个把宗教、权力、心理与战斗同时拧在一起的节点,一旦处理得当,人物自然就会立住。
黄眉大王放回原著细读:最容易被忽略的三层结构
很多角色页之所以写薄,不是因为原著材料不够,而是因为只把黄眉大王写成“发生过几件事的人”。其实把黄眉大王重新放回第65回、第66回、第67回细读,至少能看出三层结构。第一层是明线,也就是读者最先看到的身份、动作和结果:第65回如何立出他的存在感,第67回又怎样把他推向命运结论。第二层是暗线,也就是这个人物在关系网上实际牵动了谁:白龙马、唐僧、如来佛祖这些角色为何会因他而改变反应方式,场面又是如何因此升温。第三层则是价值线,也就是吴承恩借黄眉大王真正想说什么:是人心、是权力、是伪装、是执念,还是一种会在特定结构里不断复制的行为模式。
这三层一旦叠起来,黄眉大王就不会再只是“某章里出过场的名字”。相反,他会变成一个非常适合细读的样本。因为读者会发现,很多原本以为只是气氛性的细节,回头看全都不是闲笔:名号为什么这样起,能力为什么这样配,短软狼牙棒为什么会和人物节奏绑在一起,大妖这样的背景又为什么最后没能把他带向真正安全的位置。第65回给的是入口,第67回给的是落点,而真正值得反复咀嚼的部分,是这中间那些看起来像动作、实则一直在暴露人物逻辑的细节。
对研究者来说,这种三层结构意味着黄眉大王有讨论价值;对普通读者来说,则意味着他有记忆价值;对改编者来说,意味着他有重做空间。只要把这三层抓稳,黄眉大王就不会散,也不会落回模板式角色介绍。反过来说,若只写表层情节,不写他在第65回怎么起势、第67回怎么交代,不写他与观音菩萨、孙悟空之间的压力传导,也不写他背后那层现代隐喻,那么这个人物就很容易被写成只有信息、没有重量的条目。
为什么黄眉大王不会在“读完就忘”的角色名单里待太久
真正能留下来的角色,往往都同时满足两个条件:其一是有辨识度,其二是有后劲。黄眉大王显然具备前者,因为他的名号、功能、冲突和场面位置都足够鲜明;但更难得的是后者,也就是读者读完相关章回之后,隔很久还会想起他。这种后劲并不只来自“设定酷”或“戏份狠”,而来自一种更复杂的阅读体验:你会感觉这个人物身上还有东西没被完全说完。哪怕原著已经给了结局,黄眉大王仍会让人想回到第65回重读,看他最初到底是怎样站进那个场面的;也会让人想顺着第67回往下追问,看看他的代价为何会以那种方式落定。
这种后劲,本质上是一种完成度很高的未完成。吴承恩并不会把所有人物都写成开放文本,但像黄眉大王这样的角色,常常会在关键处故意留一点缝:让你知道事情已经结束,却又不舍得把评价封死;让你明白冲突已经收束,却还想继续追问其心理与价值逻辑。正因为如此,黄眉大王特别适合被做成深读条目,也特别适合延展为剧本、游戏、动画、漫画里的次核心角色。创作者只要抓住他在第65回、第66回、第67回里的真正作用,再把小雷音寺和假设小雷音寺往深处拆,人物就会自然长出更多层次。
从这个意义上说,黄眉大王最打动人的地方,其实不是“强”,而是“稳”。他稳稳地站住了自己的位置,稳稳地把一个具体冲突推向了不可回避的后果,也稳稳地让读者意识到:哪怕不是主角,不是哪一回都占中心,一个角色依然可以靠位置感、心理逻辑、象征结构和能力系统留下痕迹。对今天重新整理《西游记》角色库来说,这一点尤其重要。因为我们不是在做“谁出场过”的名单,而是在做“谁真正值得被重新看见”的人物谱系,而黄眉大王显然属于后者。
黄眉大王若被拍成戏:最该保留的镜头、节奏与压迫感
若把黄眉大王拿去做影视、动画或舞台化改编,最重要的并不是把资料照抄,而是先抓住他在原著中的镜头感。什么叫镜头感?就是这个人物一出现,观众最先会被什么吸住:是名号,是身形,是短软狼牙棒,还是小雷音寺所带来的场面压力。第65回往往给出了最好的答案,因为角色第一次真正站上台面时,作者通常会把最能辨认他的那几个元素一次性放出来。到了第67回,这种镜头感又会转成另一种力量:不再是“他是谁”,而是“他怎么交代、怎么承担、怎么失去”。对导演和编剧来说,这两头一抓,人物就不会散。
节奏上,黄眉大王也不适合被拍成平直推进的人物。他更适合一种逐步加压的节奏:前面先让观众感到这人有位置、有方法、有隐患,中段再让冲突真正咬上白龙马、唐僧或如来佛祖,后段则把代价和结局压实。这样处理,人物的层次才会出来。否则若只剩下设定展示,黄眉大王就会从原著里的“局势节点”退化成改编里的“过场角色”。从这个角度说,黄眉大王的影视改编价值非常高,因为他天然自带起势、蓄压和落点,关键只在于改编者有没有看懂其真正的戏剧节拍。
再往深一点看,黄眉大王最该保留的其实不是表层戏份,而是压迫感的来源。这个来源可能来自权力位置,可能来自价值碰撞,可能来自能力系统,也可能来自他和观音菩萨、孙悟空在场时那种谁都知道事情会变坏的预感。改编若能抓住这种预感,让观众在他开口之前、出手之前、甚至还没完全露面之前就感觉空气变了,那就抓住了人物最核心的戏。
黄眉大王真正值得反复重读的,不只是设定,而是他的判断方式
很多角色会被记成“设定”,只有少数角色会被记成“判断方式”。黄眉大王更接近后者。读者之所以会对他有后劲,不只是因为知道他是什么类型,而是因为能从第65回、第66回、第67回里不断看见他如何做判断:他怎样理解局势,怎样误读别人,怎样处理关系,怎样把假设小雷音寺一步步推成无法回避的后果。这类人物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设定是静态的,判断方式却是动态的;设定只能告诉你他是谁,判断方式却会告诉你他为什么会走到第67回那一步。
把黄眉大王放回第65回和第67回之间反复看,会发现吴承恩并没有把他写成空心人偶。哪怕是看似简单的一次出场、一次出手、一次转折,背后也总有一套人物逻辑在推动:他为什么会这么选,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刻发力,为什么会对白龙马或唐僧做出那样的反应,又为什么最终没能把自己从那套逻辑里抽出来。对现代读者来说,这恰恰是最容易产生启示的部分。因为现实里真正麻烦的人物,往往也不是因为“设定坏”,而是因为他们有一套稳定、可复制、又越来越难被自己修正的判断方式。
所以,重读黄眉大王最好的方法,其实不是背资料,而是追他的判断轨迹。追到最后你会发现,这个角色之所以成立,并不是因为作者给了多少表层信息,而是因为作者在有限篇幅里,把他的判断方式写得足够清晰。正因如此,黄眉大王才适合被做成长页,适合被放进人物谱系,也适合被当作研究、改编与游戏设计时的耐用材料。
黄眉大王留到最后再看:他为什么配得上一页完整长文
把一个角色写成长页,最怕的不是字少,而是“字多但没有理由”。黄眉大王恰好相反,他很适合被写成长页,因为这个人物同时满足四个条件。第一,他在第65回、第66回、第67回里的位置不是摆设,而是会真实改变局势的节点;第二,他的名号、功能、能力与结果之间存在可以反复拆解的互相照明关系;第三,他与白龙马、唐僧、如来佛祖、观音菩萨之间能形成稳定的关系压力;第四,他还拥有足够清楚的现代隐喻、创作种子与游戏机制价值。只要这四条同时成立,长页就不是堆砌,而是必要的展开。
换句话说,黄眉大王值得写长,不是因为我们想把每个角色都拉到同样篇幅,而是因为他的文本密度本来就高。第65回里他如何站住,第67回里他如何交代,中间又怎样把小雷音寺一步步推实,这些都不是三两句话能真正讲透的。若只留一个短条目,读者大概知道“他出场过”;但只有把人物逻辑、能力系统、象征结构、跨文化误差和现代回响一起写出来,读者才会真正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他值得被记住”。这就是完整长文的意义:不是多写,而是把本来就存在的层次真正摊开。
对整个角色库来说,黄眉大王这种人物还有一个额外价值:他能帮助我们校准标准。一个角色到底什么时候配得上长页?标准不该只看名气和出场次数,还该看其结构位置、关系浓度、象征含量与后续改编潜力。按这个标准衡量,黄眉大王完全站得住。他也许不是最喧闹的人物,却是很好的“耐读型人物”样本:今天读能读出情节,明天读能读出价值观,再过一阵重读,还能读出创作和游戏设计层面的新东西。这种耐读性,正是他配得上一页完整长文的根本原因。
黄眉大王的长页价值,最后还落在“可复用性”上
对人物档案来说,真正有价值的页面,不只是今天能读通,还要在以后持续可复用。黄眉大王正适合这种处理方式,因为他不仅能服务于原著读者,也能服务于改编者、研究者、策划者和做跨文化解释的人。原著读者可以借这页重新理解第65回和第67回之间的结构张力;研究者可以据此继续拆解其象征、关系与判断方式;创作者能直接从这里提取冲突种子、语言指纹与人物弧线;游戏策划则能把这里的战斗定位、能力系统、阵营关系和克制逻辑继续转成机制。这种可复用性越高,角色页就越值得写长。\n\n换言之,黄眉大王的价值不只属于一次阅读。今天读他,可以看情节;明天再读,可以看价值观;以后需要做二创、做关卡、做设定考、做翻译说明时,这个人物还会继续有用。能反复提供信息、结构和灵感的人物,本来就不该被压缩成几百字短条目。把黄眉大王写成长页,最终不是为了凑篇幅,而是为了把他真正稳定地放回整个《西游记》人物系统里,让后续所有工作都能直接站在这页之上继续往前走。
结语:一个佛门叛徒的完整肖像
黄眉大王是《西游记》中少有的、能让人同时感到恐惧与滑稽的妖怪——恐惧来自他的人种袋(无限的吞噬能力,将所有力量与位阶全部无效化),滑稽来自他的结局(被主人从腹中驱逐出去,嗷嗷叫着磕头求饶)。这两种情绪的并存,恰恰是吴承恩处理这段故事时的高明之处:让强大到令人绝望的宝贝,最终以一种带有喜剧色彩的方式被化解,在叙事上完成了恐惧到轻松的转化,在主题上完成了对"伪装的神圣"的彻底解构。
他的身份是佛门的叛离者,他的武器是佛门的遗物,他的城池是佛门的赝品。他用对佛法最深的熟悉,建立了对佛法最彻底的欺骗。他让唐僧跪拜了假佛,让天兵在布袋里骨软筋麻,让孙悟空跑遍三界求援,最终被自己的主人用一个计谋收拾回去,装在腰间,带回极乐世界。
这就是黄眉大王的故事:一个知道规则的人,打破了规则,然后被更了解规则的人用规则收回来。西行路上最精巧的一场骗局,以一把火告终,焦土之上,取经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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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irst appears in: Chapter 65 - 妖邪假设小雷音 四众皆遭大厄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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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 66, 67